楔子:文明的黄昏与黎明的暗面 (第2/2页)
提到“林”家,沈三先生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。那是百年前分道扬镳的同族,是将“火种”播向西方、也间接促成了今日东方局势的“推手”之一。他们之间,有着断断续续、极其隐秘的联络,但更多的是理念的分歧与历史的恩怨。
“不必了。”沈三先生摇了摇头,声音疲惫而坚定,“他们走的是他们的路,我们守的是我们的根。百年前,他们选择了‘借刀’与‘复仇’,结果……你我都看到了。今日之祸,未尝没有当年种下的因。我们沈家,不求复仇,不求重返权力,只求……保住这文明的一缕真脉,不让它在血与火中彻底断绝。至于海上的朋友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:“若他们还念及同是炎黄血脉,在海上见到我们的船,能给一条生路,便是仁义。其他的,不敢奢求,也不能依赖。记住,继祚,从今往后,我们能依靠的,只有自己,和我们脑中记下、手中握住的——知识。”
“孙儿…谨记。”沈继祚深深躬身。他明白祖父话中的分量。这是一个文明守护者在末日来临前,最后的、也是最无奈的嘱托。
就在沈氏祖孙在密室中做出决断的同时,南京城外,长江之滨。
一艘没有悬挂任何旗帜、船体修长低矮、看似普通的海鹘船,正借着夜色和江雾的掩护,悄然驶离码头,逆流而上,驶向长江深处。船上,没有灯火,只有几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,紧紧盯着两岸朦胧的景物。
船舱内,一个身材高大、面容被江风磨砺得粗糙、目光沉静中带着野性的中年男子,正借着一盏被严密遮挡的油灯,查看一张绘制在羊皮上的长江水道图。他正是当年叱咤东海的“五峰船主”王滶的孙辈中人,如今这支海上力量的重要头目之一,人称“海龙王”的王擎涛。
“龙王,南京城里传来消息,北京确实完了。马士英那帮人正在忙着立新皇帝。看样子,这南边,也要乱起来了。”一名手下低声禀报。
王擎涛点了点头,手指在地图上的“南京”和“镇江”之间划了一道线。“乱是肯定的。乱世,才是我们的机会。传令下去,让弟兄们盯紧了长江口和运河各处要道。官军靠不住,那些逃难的官员、富商,还有他们带的金银细软、书籍古玩……都是肥羊。但是,”他抬起头,眼中寒光一闪,“给我记住了!不是所有的船都能动!凡是挂着‘沈’字灯笼,或者船尾有特定暗记的船,一律放行!谁敢动了不该动的人和货,老子把他扔进长江喂鱼!”
“是!属下明白!”手下凛然应诺。他们都知道,那些带着特殊暗记的船,代表着与他们这支海上势力有着百年渊源的“老朋友”——江南沈氏,以及通过沈氏可能联系上的、更遥远的、神秘的“上家”。
王擎涛走到船舷边,望着漆黑如墨、奔腾不息的长江水。他的祖父王滶,当年曾梦想建立一个“海上藩镇”,与大明分庭抗礼,最终却在与朝廷的博弈和内部的分裂中,黯然收场,势力分崩离析。如今,大明自己倒了,但留下的,是一个更加凶险、更加混乱的局面。
“祖父,您当年没有等到的机会,孙儿等到了。”王擎涛低声自语,声音融入江风与波涛声中,“只是,这机会来的时候,脚下踩着的,是整个江山的废墟,和无数人的尸骨。这海上的基业,到底能不能在这片废墟上,重新立起来?还是…会被新的、更凶猛的洪流,彻底吞没?”
他不知道答案。但他知道,从今夜开始,这条承载了无数财富、梦想与血泪的长江,将不再是帝国的内河,而是一条充满机遇与杀机的战场与通道。他的船,他的刀,必须在这片混沌的水域中,为自己,也为身后那些依附于他们的人,杀出一条生路。
夜,更深了。
南京城内,文华殿的争吵还在继续,关于“正统”与“国本”的口水,在北方冲天的烈焰与尸山血海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而可笑。
长江上,无数船只在黑暗中悄然移动,载着逃亡,载着野心,载着秘密,也载着这个文明在黄昏之后,最后的、微弱的火种与无法预知的未来,驶向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。
而在这片黑暗的尽头,来自北方草原的铁蹄声,已经隐约可闻。一场针对整个江南、针对这个文明最精华所在的血色风暴,正在迅速酝酿,即将以最残酷的方式,拉开《血沃江南》的序幕。